“多年以后,这些线人会在回忆中发现,他们或许再也不可能碰到这样一名警察,可以相信他们,可以借钱给他们,可以在深更半夜骑着部摩托车载着他们去看点查案……”
长年与线人打交道的福建刑警张艾,向南方周末记者讲述了他眼中的线人——
“绝大多数线人是为钱卖命的”
今年春节的一个深更半夜,我忽然接到线人打来的电话。那时我正犯着困,将睡未醒。这是个新线人,刚开始跟公安部门打交道。我勉强支撑着听他说了半个多小时,在他还意犹未尽时,我实在忍不住了,对他说,其实,你可以早一点或者晚一点打这个电话的,没必要这么刚好在凌晨3点。
线人惊诧:“做我们这种事的不是都应该在这个时候联系的吗?”
这是2007年以来让我最吃惊的一句话——他一定是《无间道》看多了,以为这样偷偷摸摸才叫“卧底”。
事后我跟老婆讲起这事时开玩笑:算了,这线人把“初夜”给我了,也算信任我了,俺就不计较了。
这当然是个还需要我去调教和培养的线人。不要小看这个群体,他们就是我们刑警破案的秘密力量。
我的工作多数与卧底、线人有关,行话就是秘密侦查。我已经习惯了出门时随身只带现金和手机,不带任何证件、银行卡、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。来福建做侵财犯罪的歹徒大多数是四川、贵州、重庆一带人,为了和他们打交道,我学会了四川话。我培养的也主要是这些地方的线人。
我敢大胆地说,各大城市对于大部分职业侵财犯罪团伙(记者注:主要指两抢一盗)的破获,一是通过不断的情报分析以及技术力量支持,还有就是通过线人的举报后进行打击。这二者占了相当大的比重。而这二者之间对比,秘密力量的作用又常常占到一半甚至七成以上。
线人的来源挺复杂的,其中有一些甚至不得不是灰色的。破案留根,有一些明知有犯罪行为,但移交法院因为证据不足可能不能处理的,就把他留下,发展过来作为线人使用。当然,他们如果犯罪了,我们照样要抓。有一些线人是出于朋友帮忙,有一些线人是出于正义感,另有一些线人是被举报者的对立面,他们因为犯罪同行竞争或者黑社会内讧而举报对方。当然不少线人也纯粹是为了酬金,也可以说,绝大多数线人都生活在社会底层,是为钱卖命的。
去年8月我们抓捕福建一个特大飞车抢劫团伙,主犯是个“三进宫”,反侦查能力很强,对任何人都保持戒备,抓了好几次都被他逃掉了。在这种情况下,我就尝试着用两个线人相互配合打进那个抢劫团伙。
我叫线人请主犯吃饭。单位办案开支少,容不得耗,我自己掏腰包,后来算算投入也挺多该是产出的时候了,于是让线人叫那主犯出来,再吃一顿,我就在旁瓮中捉鳖,摆个鸿门宴。
这是在一个路边排档,两个线人围着主犯坐,我坐在隔壁桌。老板娘上来问,“先生你吃啥。”我说“我要一锅肥肠,火小一点,慢慢蒸着好吃。”“其他呢?”“一会再点吧。”
邻桌觥筹交错,一号(主犯)似乎有些喝高了,大遂我意地开始操起电话就打,叫了两人骑摩托车前来赴宴。那时我高兴得夹花生米的手有些发抖,夹起就掉,再夹再掉,后来我干脆把花生米给推开了。
我要求警力增援,前后等了三个钟头,偷偷发了短信无数,等同事们到来,我已经撑着吃了三锅肥肠了。一撮同事过来坐在我这桌,一同吃了几口,吃饱了有力气嘛,然后他们转身就扑隔壁桌去了。另两个方向呼啦呼啦来了一大团人,顿时把邻桌包围起来了。
主犯企图顽抗,被揍得鼻青脸肿,面目狰狞地看着刚才还坐在邻桌的我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其他罪犯紧抱着头蹲着不敢喘大气,我的那两名线人也和其他赴宴人员一样蹲着,装无辜。
其中的一位线人与案犯是至交。事前我说服他去卧底时,他哭了。他说,第一次来福州的时候,就是那名主犯照顾他的。这时对线人的说服,仅靠法律、道德是说不通的。根本说不通的,千万不要指望那个,电视上演的全是放屁。就是要靠钱来砸出来的,以及一位成功的说客,结合线人当时所处的一些迫于无奈的背景。
当时那线人在老家谈了个女人眼看就要结婚了,说不拿8000块回老家盖房子,她就跟别的男人走了。你们真的不知道,钱在那些地方,是多么的现实。
“不被理解的线人是可怜的”
正因为这样,办案单位向线人兑线酬金和保护的承诺是很重要的。但有些办案单位并不理解线人,也不认真兑现承诺,这方面也没有什么法律规范,随意性大,全看办案领导守不守信。
两年前,一位基层的刑警中队领导要我帮忙提供点线索,想弄出点成绩来。我禁不住他软磨硬泡,答应了。我的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