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周末:拍摄这部纪录片的时候,或之前,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日本至今都没有人碰过这个题材?
李缨:没有。当时我也不了解,后来在拍摄的过程中要找资料,想要参考一些影片,一查找,他们就说没有过任何这方面的影片。我后来也拍摄不下去,很困难,就找日本导演协会理事长崔洋一,他是在日朝鲜人的第二代,在日本土生土长的。我说有没有可能找日本方面跟我合作来把这个事情做完,他一听就说不可能,所有人都在回避这个问题。
我当时也在想是为什么。这个为什么是我后来一直做下去才慢慢感受到的,我做到后来真是骑虎难下,这个事情难度太大,要面临的问题太多。我觉得很多日本人比我更有预见性,更知道难度在哪里,我完全是初生牛犊,不知道这些,一直往前走。
南方周末:你的拍摄组是怎么构成的?多少人?
李缨:我的助理是日本人,还有摄影师和制片人。我尽量压缩到最小的规模,起初很多年的拍摄都是我自己一个人,就用一个小机器在拍。后来也觉得多面性的视点对我是非常有好处的,所以还是把他们吸收进来。但我尽量还是把人员控制到最低,往往是三四个人,但后期的人就多一些。
南方周末:早期你陆续在拍一些素材的时候,是随机的还是有选择的,比如说选择每年神社朝拜相对集中的那个时候?
李缨:我经常去靖国神社,有时候提上机器,有些东西也就简单地拍摄下来。我们离它太近了,有时候去休息买个咖啡啊,坐在树阴下喝茶、休息啊,包括赏樱花,都在它边上,已经太日常化了。大部分时候就是我的一个生活场景。
南方周末:拍摄之前做功课的时候,从何做起?
李缨:首先要处理自己的情感、情绪的问题。生活在日本,时间越长越会发现彼此的隔阂是很多的,特别是历史问题和战争问题。包括我们公司里很多日本员工,还有工作伙伴、电视台的人,大家谈起来都很不一样。这些其实就是很重要的准备过程。你必须去想为什么不一致,他们的想法是什么。相应地,在即兴拍摄的过程中会遇到一些问题,不了解的,我会再进一步了解历史背景,这是有针对性的。
关于战争历史问题上日本跟我们的差异,我读了非常多的书。首先的切入点就是南京问题。日本出了大量这方面的书,有学者、士兵回忆录,我都去了解,因为最初我感兴趣的是南京。我发现日本社会、日本人的思维很有意思,每个人都是抓住一个局部来谈全局的问题,永远谈不清楚。他们都是很认真、严谨地来论证一些细节。
南方周末:什么样的细节?
李缨:比如最大的问题是数字,就是屠杀了多少人。是不是有30万啊,还是20万,还是只有5万啊?他们都分成很多派别,有大屠杀派、非大屠杀派,还有一些迫不得已派的,说因为那时候我们粮草不足啊,没法养活俘虏。当时我就觉得挺奇怪的,你认为30万人或是20万人,性质会有改变吗?数字能够说明性质吗?
比如关于侵华战争,起码有5种说法。一种叫15年战争,从1931年“9·18事变”直到1945年;一种是太平洋战争,很多日本人的概念里那场战争就是跟美国宣战;还有“亚洲太平洋战争”……到了天皇那里,从来不明确说,都是说“那场战争”——“那场战争”和“之前的战争”;还有就是二战。你就知道他们对战争责任、战后那段历史的态度含糊到什么地步。
所有争论的问题,我研究下来,就是一个关于天皇尊严的问题。因为那时候是天皇的军队,当时的陆、海军大元帅很明确就是天皇,你说他是残暴的军队,那么他们觉得这是对他们整体国家形象的否定,他们不能接受。因为战后也没有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。
在靖国神社战争博物馆——游就馆的展示就很清楚,所有展厅一进去首先就是天皇的军刀。刀是军队整个精神的美学、灵魂所在,也是天皇的尊严。没有追究天皇,他们觉得那军人们也应该是一样的。我采访过东条英机的孙女,她说不管是东条英机,还是大臣,还是下等兵,所有人都是平等的,都是在为国捐躯,不存在好坏。
南方周末:采访东条英机孙女的内容没有用进影片?
李缨:没有。我觉得我还是不要做成一个学术性的论证,要留有一定的余地。我觉得这件事不是简单几句能说清楚的,还是把现象的复杂性和他们的民族主义情绪表现出来,透过这些情绪,透过天皇在其中存在的方式,让大家来思考。
南方周末:我认为你的表现很节制,尽量不留主观色彩。
李缨:其实影片有我很强的主观态度,我是尽量比较克制。纪录片不可能客观的。有些日本影评人说,其实这是中国功夫和剑道的一个对决。我并不是马上要把你弄倒,是一直让对方出招,他的破绽就露出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