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科书上常说,由于马丁·路德的宗教改革,使人性获得大解放,开启了近代世界的曙光。但这是语焉不详的。韦伯的解说明白得多,他说新教并非比旧教宽松,而是更为严厉,但它们的区别在于新教不是纯修行的宗教。旧教认为,你要想让上帝喜欢你,将来进入天国,你就必须摒弃人间俗务,一心侍奉上帝:或加入神职人员行列或遁入山林修行。新教徒是些手工业者,他们相信上帝不喜欢安逸的人而喜欢勤勉的人,他们所崇拜的圣徒保罗曾颁布过"不工作者,不得食"的人间戒律。所以他们一息尚存就勤奋于职业。旧教徒鄙视人间职业。新教徒则认为他们所做的人间职业是上帝的赋予,只有做好了这些职业上帝才喜欢,是为"尽天职"。由于有如此心理动力,原始的工商业才不断得到改进。新教徒生产的财富增多了,但他们吝于享受,为什么呢?因为你一安逸,上帝就又不喜欢你了,前功尽弃。于是他们必须把财富(资产)转化成资本,扩大生产,创造更多的财富。上帝还有"爱邻人"的律令,所谓爱你的邻人才能进天国。这些新教徒即使在心里讨厌他们游惰成性的邻人,也不能鄙弃他们;但也不愿施舍他们,因为上帝喜欢以劳动尽天职的人,施舍别人无疑是把别人推向地狱。那么怎么办呢?新教徒便利用他们的手工业工场,雇佣这些邻人,让他们有一份职业,从"尽天职"中获救。这就产生了后来资本主义中的雇佣劳动。资本主义企业的组织也由此有了雏形。
比马丁·路德派更严苛的一派新教是加尔文教派。这派宗教宣称,谁能进天国,上帝早预选好了,但天机不能泄漏,即使你今世勤勉一生,只要不在预选之列,一切努力都是白搭。是为"上帝预选说"。在宗教支配人类一切精神活动的时代,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恐怖消息。在这种精神压力下,人根据其心理,分成了两种。一种是"破罐子破摔",反正不知可否得救,努力也无用,那就好好享受现世吧,这造成了后来的冒险的资本主义。但另一种人,是大部分人,觉得尽管不能确知自己是否在上帝预选之列,但自己勤勉肯干,上帝看得见,即中国人所谓"老天爷有眼",或许上帝宽赦,大笔一挥,把自己划到可以进天国的那一拨人里去也未可知,于是他们更不敢有邪恶心思,埋头于职业,通过一生努力,以求获得"救恩的确证"。这更加促进了财富的增进,促进了"爱邻人",导致了后来的合理资本主义的出现。
世世代代接受"尽天职"的教育,哪怕你财富已很丰厚,也要忠于职业,不能坐享其成,招上帝厌恶。如此几百年过来,在欧洲培养出了一个勤勉的中产阶级。他们是资本主义的基础;他们的精神--节制、敬业、勤勉、守信,就是资本主义的基本精神。当然,韦伯在这里所说的,绝不是政治意义上的资本主义,而是经济形态上的,它完全可以换用成我们今天更容易接受的一个名词,即市场经济。
由上面一番理论,韦伯引申出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。他说生为现代欧洲文明之子,应当确信只有欧洲才发展得出现代资本主义的范式,只有它才具有世界的价值与意义。世界其他地方也有自己的资本主义,但都没有发展成范式,相继消亡了。印度有以观察见长的自然学,但没有发展成现代科学;东方的建筑学比西方古老得多,但东方始终没有解决圆顶问题;印刷术中国古已有之,但从没有产生报纸和期刊。同理,"在中国、印度、巴比伦,在古希腊罗马时期和中世纪,也有过自己的资本主义,但这些地方的资本主义缺少近代欧洲资本主义特殊的精神气质。"在韦伯的另一部书《儒教与道教》中,他说宋元时期中国已有很发达的庄园经济和手工业工场,并开始使用纸币,从物质主义观点看,中国早应在欧洲之前发展出资本主义了,但却没有。原因在于中国掌握财富(资产)的大地主与官吏,太看重人间的安逸与享受,不知西方的"尽天职",只是一味聚敛而不事投资,资产向资本转换的通道不畅,那就不会产生资本主义。韦伯尚不知道中国清代的贪官和珅,富可敌国,他应该是当时全世界最富的人了,但他们这种腐败分子,把聚敛来的财产藏着掖着,生恐人知,像蟒蛇一样吃饱了慢慢消化,过寄生虫式的生活。他们的财富(资产)被耗掉,而不是用来投资增值。
"我是由市民资产阶级的观点与理想教养而成的。"
这是韦伯的自认,也是他的自傲。他认为近代欧洲的最大优点,就是培养出了一个勤勉诚信的中产阶级。一个社会如果由几个来路不正的巨富与大片的赤贫者组成,这个社会绝不可能成为和谐社会。唯有中产阶级所追求的安宁与秩序才是和谐之源。韦伯的观点为哈贝马斯关于公民社会的探索开了先河。公民社会的基本成员就是中产阶级,他们自己制订规则,按规则办事,并且监督规则的执行,因为他们需要公平、安宁与秩序。
现代大作家米兰·昆德拉在某书的某处写道:"一个民族如果产生过一个罗伯斯庇尔,那么这个民族是可敬的;一个民族如果不断产生罗伯斯庇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