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周其仁 北京大学、长江商学院教授
开门见山,我认为宿迁医改有全国意义。这个地方的改革模式,框架很完整:政府退出包办医院和一般医疗服务,集中财力和治理能力负责公共卫生、负责医疗服务监管、负责建设医疗保障网。这“一退三负责”,逻辑井然,比纸上谈兵的那些“医改方案”高明多了。让我从歧见小的地方开始阐释吧。
自亚当·斯密发表《国富论》后,政府究竟承担多大的经济职能,一直是长盛不衰的话题。不少人认定,斯密主张“守夜人”式的“小政府”;还有人则认为,斯密的主张早就过时了。我自己的体会,这些见解都似是而非。斯密的贡献不是他个人对政府尺寸大小的好恶,而是提供了分析政府功用的一个经验科学的视角——政府究竟承担哪些职能,以及选什么样的方式来承担,才更为“合算”,即更有利于国民财富的增加(见笔者写于2001年的“守夜人的经济学说”,收入《真实世界的经济学》一书)。
“小政府”的理念固然不错。不过此“小”的含义,应该是“能小则小”。任何社会都少不了政府,所以政府连同其全部预算花费,总构成社会的一项成本。争取利益不能不付代价,这是谁也不要空想能把很费钱的政府完全省掉的原因。人类可追求的,不过是尽可能以较小的代价求得较大的利益。这就是说,争取同等的利益,政府作为必要的成本,能小则小,愈小愈妙。问题是,“小政府”究竟可以达到什么程度,要根据实际的约束作具体分析,离开经验的基础,纯想象出来的玩意,于事无补。
以医疗卫生为例。有人主张政府全包,有人主张贵人自理。两个极端之间,还有无数亦此亦彼的意见组合。我对所有这些“主张”都没有兴趣,因为若不把约束条件加进来,什么“主张”也不错——反正都是空谈,怎么好听怎么说,不需要认真讨论的。
宿迁医改就不同了,那是在真实约束条件下的行动。宿迁人清楚地问了一个问题,给定当地财力弱的现实,什么才是政府首先要负责的卫生事务?他们的结论,首推公共卫生。忍不住要点评一下:问题好,答案精彩。不过应该不是宿迁人智力超凡,而是他们面对着挥之不去的约束条件。不到6亿财力的地方,却有11万财政供养人口——政府养自己都困难,包办一切又从何谈起呢?宿迁逼出来的路子是,既然1个指头按不住10只跳蚤,那就选一只非由政府按住不可的吧。这里所说“非按不可”,是政府不按,别人一般不会去按;倘若谁也不去按,那一只跳蚤就足以酿成大祸。
于是选公共卫生。不是说私人卫生不重要,更不是说个人的疾病——病贫相交使许多个人和家庭陷于苦难——政府可以不管不顾。问题是限制条件。真的没有财力限制,政府把每个公民的美容都包下来,我也没有意见。说句打趣的话,美容也不仅仅是个人的私事——在下面目可憎,不幸被你看见,惹阁下不舒服,这不是某些人常挂嘴边的“外部性”,又是什么?
问题是,外部性有不同的“级别”。不美容有碍观瞻,是外部性;不讲个人卫生,身体散发异味,是外部性;感冒咳嗽不传染他人的,也是外部性;流感、传染病影响一大片人,还是外部性!等到瘟疫出场,赤地千里、十室九空,“万户萧瑟鬼唱歌”,也不能不说是外部性!问题是,不分轻重,“凡外部性一律要政府出场”——难道就不怕政府的代价太大了?对那些实在付不起大政府大代价的地方,要政府包办全部外部性,岂非空中楼阁?
宿迁医改无非是要走下那座空中楼阁。他们被现实局限逼迫,非区分事情的轻重缓急不可。所谓决策的“优先顺序”(priority),离开具体的限制条件是永远不知所谓的。宿迁的经验是不管泛泛的外部性,他们把问题倒过来问:哪一种外部性非政府对付不可?
问题好,正确的答案就来得容易。非要政府对付的卫生外部性,是公共卫生,特别是传染病的防御和控制。此次访问宿迁市结核病防治中心,主事人告知,每个传染性肺结核病人每年约传染易感者15人,被感染者中约15%在近两年发病,发病者中又有约40%将成为新的感染源。宿迁的结核病发病率高于江苏和全国水平,2000年调查的结核病涂阳患病率 (即传染性结核病)为每10万人318.73人,推算500万人口中有16675人。要是这些传染性病人不得而治,过2年就是(16675×30(15×2)×0.15×0.40)30015人;再过2年,54027人!
有病不治的成因很多,或患者不知自己的毛病有传染性,或知道了也没有钱治疗,或知道也有钱,但就是得不到方便的治疗。不幸的是,无知、缺钱和少医,常常合并到一起发作,把落后地区和贫困家庭拖入贫病交加的困境。更严重的是,传染性疾病可以把许多原本健康的人也“拖下水”,传而染之,祸害无辜,损伤他人甚至整个地区乃至一个国家的生产力。
这就带出为什么非要政府出手对付传染病的理由。很明白,不论有意还是无意,


